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当一个人的美成为一种意象，当“红颜误国”的污水、“和平大义”的赞誉种种甚嚣尘上深深积淀在千年文明中，那该是怎样的荣光？又该是怎样的哀伤？

    “是不是因为我是个女子，就不去想活着的理由呢？”千年后，当《昭君出塞》的诗人导演借着剧中当事人问出这一番感慨时，我想，或许我们终究不能真实还原那些尘封进历史的人物，却可以读懂和体察一份千年不变的情怀——对于个体生命的尊重，对于人生意义的求索，和对于世间一切真善、美好的珍视。所以，关于昭君，愿意相信出塞的那一场浪漫。

        难为的是，凭着史书片言的记载和民间无考的渲染来铺陈这一段故事的人。当“香港演员主演”、“内地无美女” 一再被作为噱头提起，“王昭君”由“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一”的想象成为具象时，无可避免地引来了口诛笔伐。极为荒唐的尽是诸如“这个演昭君的演员算不算得美”的弱智置疑。且不说，各花入各眼，美未必有标准；就以这“四大美女”的提法来说，在恒河沙数的群芳中，西施、昭君、貂禅、玉环的入选，想必先人看得更重的是四者在中国历史上的独特作用，进而带给世人不同的审美感受，而非以容貌作为考量的标准！说得更直白些，所谓“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誉，更多是世人由敬、由爱、由怜、由叹而衍生出的臆想，今有愚人非要去坐实，怕再美的演员也担负不起这样一种期许。

        李彩桦的昭君，不能说是完美，甚至瑕疵不少，但有一点绝对可取，那就是在世人的心理定势中，为了民族大义、和平使命主动出塞和亲的“王昭君”应有的“大气”！正是这分卓然的气度，才延续了王昭君这个“美人”的千年不朽。为了这样一种形象，化装、服装等在角色扮相上的努力，营造出了明显的效果；而《昭君出塞》的编导也不遗余力地在汉宫穷困逼仄、百无聊赖的环境中，一次次地刻画甚至是说教似地展现昭君异于寻常女子乃至世间须眉的远大抱负和理想。这样的塑造，有部分过于牵强、有部分失之空洞，但还是传递出了一些信息：比如昭君这个人物的出身来历、真善性情、非凡见识；比如围绕其身边的男子，赵遂的平庸、殷如墨的自私、汉元帝的昏庸、王漭的迂腐、毛延寿的疯癫；比如汉家朝堂和后宫的勾心斗角、蝇营狗苟，这些都为昭君后来主动请缨和亲这一事件做足了铺垫。看到这些，似乎也不能苛求剧情的冗长了。

    作为传奇，或许最为人期待也最为人诟病的，是昭君与呼韩邪的感情。同样的题材，可以是政治和亲的反思、叩问和悲悯；可以是民族大义的宣扬、称颂和感动，但《昭君出塞》的编导却选择了诗意、人性和畅怀。于是沉重的历史得以自由呼吸，出塞的怨曲谱成了佳话。若说昭君同殷如墨的琴箫合奏，让我们看到了少女的诗样情怀；与王漭的高谈阔论，让我们看到了君子的倾心相交；那么在这位美丽的少女与呼韩邪虚构的邂逅中，我们触摸到了梦想：英雄、功业、价值的世俗追求与自由、安宁、无拘的内心渴望那么真实地呈现、那么完美的平衡。于是出塞的意义不再只是家国，其中包含着对于自由人性的诉求、对于浪漫爱情的期许、对于人生价值的重新定义，这些无疑扩充了昭君出塞的美学意义；正如同看到西施浣沙、貂禅拜月、贵妃醉酒一样， 让人抛开了政治、道德、伦理等杂念，真正感受到了“人”的本位和“人”的纯美。

        从这个意义上说，历史的教化作用已经诗意地做到了。]

                                         (二) 最深刻的幸福

        未央大殿，一袭嫁衣的王昭君走向了自己的选择。那一刻，她的心绪成为了世人千年来的猜想——

  悲伤、哀怨、愤懑、不甘，唯一没有的怕是骄傲、从容、淡定和憧憬。而今，《昭君出塞》给了我们一个别样的答案：在中国男性语权的史说中，女人的命运即便注定是附庸、注定要牺牲，也可以那样光耀千古！

  元帝的震惊失仪，预示着这个朝代的没落。青史之上，一个帝王，要以这样一种方式被人铭记，无疑是种悲哀。历史的机缘促成了汉匈和平的功绩，却在一代红颜的错失中消解了所谓煌煌天朝的尊严，突显出天下第一人的昏庸无能。王漭的决然放弃，代表着一股新生力量的觉醒。因为失去爱情而执著于政治，似乎并非他的本愿，然而由迂腐到通达，由满怀抱负理想到向所谓的大局、世俗低头，难道不是大多数人虽不甘愿却无可奈何必然要走的路程？这一分伤怀，千年以来竟未曾改变……

  大漠草原，当赵遂以鲜血淋漓的自残，忍辱瞒过殷如墨的眼睛时，我们看到了高尚对卑下的胜利。同样无法追逐挚爱的脚步，同样怀抱家国私利的念想，一个承受叛国通敌之冤，不改气节赢得了尊重；一个辜负匈汉生养大恩，出卖灵魂背负上罪孽。爱情的成全和占有，或许本来没有对错，然而，当个体的意志成为伤害他人的借口，最终成为伤害自己的利刃时，那一种负尽天下，不叫天下人负我的张狂，显得何其的苍白和无力。可叹的是，与马为伴的木讷，真心感受到可贵的生命；一曲合鸣的空灵，却未曾洗净心底的怨恨！世间之事，表里不一者比比皆是，奈何几人拥有慧眼看清？

 那一张凝聚着心血、承载着梦想的画像，终究未曾上达天颜；于是，历史在那一个十字路口开始了转折。无论是索贿不成恼羞成怒的野史公案，还是因痴成狂妄想占有的全新塑造，费尽心计的毛延寿，成为了这场传奇中的经典“丑角”。然而，他又有何辜？真正埋没人才的，是贤愚不识的无能君王；真正戕害人性的，是欺占天下的封建宫廷。可惜了他一个莫须有的画工，白担了后世文人为泄怀才不遇的怨愤加诸其身的千古骂名！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匈奴大单于呼韩邪形象随岁月流逝愈加的光彩照人。公元前1世纪的那场“和亲”，因着民族的融合、文化的交流和汉匈半个多世纪的和平为人传颂。于是，自曹禺先生集中笔墨描写昭君与呼韩邪之间的爱情以来，文艺作品的阐发突破了“大汉族主义”的思想禁锢，传达出各族人民向往自由和平、团结友好的意愿。如今，《昭君出塞》借助更为浪漫的演绎，使这种有着时代共性的意愿得到了进一步的丰富和圆满。

 六位不同的男子，走进了昭君的生命，尽管爱情，从来就是最诱人和最感人的母题，但从《昭君出塞》中，我们还是看到了编导和所有演职人员对于历史精神的尊重。那一句“自愿请行”才是“昭君出塞”故事的全部意义，那意味着这世间最深刻的幸福，是不曾后悔。